科索沃神话

为什么塞尔维亚人对同文同种同宗教的黑山从塞黑独立出去,虽然不悦,却并未强行阻止?为什么科索沃自治/独立运动就引发了战争?

一方面,客观上,科索沃和黑山的法律地位不同。作为前南斯拉夫联邦的加盟共和国,黑山的宪法地位和塞尔维亚是平等的,根据宪法天然有权自决有权公投独立。南斯拉夫解体后,南联盟和塞黑的法律继承了前南斯拉夫的这一遗产。而科索沃,在南斯拉夫时期,是属于塞尔维亚共和国的一个自治区域。南斯拉夫时期,南斯拉夫境内的阿尔巴尼亚人的地位是少数民族,并不像克罗地亚人、斯洛文尼亚人… 一样拥有自己的titular共和国。因为这个原因,南斯拉夫的阿尔巴尼亚人一直认为自己是二等公民,建立titular共和国的呼声就没断过。南斯拉夫政府虽然从来没有赋予阿尔巴尼亚居民占多数的科索沃共和国地位,但是1974年南斯拉夫修宪后,科索沃在法律上拥有高度的自治权。后来科索沃局势的紧张和科索沃自治权因为各种原因受到大幅限制有很大关系。

还有一个因素是,对于塞尔维亚人,科索沃这块地方,是圣地一样的存在,在塞尔维亚文化和国族神话里有极其重要的地位。即所谓的“科索沃神话”。

科索沃神话是怎么来的?要从1389年的科索沃之战说起。1389年,进军巴尔干的奥斯曼苏丹Murad一世和塞尔维亚王子Lazar率军在科索沃交战,双方死伤惨烈,苏丹和王子双双死亡。虽然科索沃之战并不是奥斯曼征服塞尔维亚的最后一战,但这场战斗很快就在塞尔维亚文化里取得特殊象征地位,成为口头史诗文学的常见题材。塞尔维亚教会则把Lazar王子封为圣人,殉教者,形成了Lazar崇拜,编了大量故事赞美Lazar英勇爱国护教,经过历代教会的再创作,越编越神。这些,形成了以“保卫基督教世界抵抗伊斯兰”“英雄主义”“牺牲与背叛”“受难与拯救”“死亡与重生”为主题的科索沃神话。总之,在19世纪塞尔维亚民族主义运动兴起之前,科索沃神话就已经是塞尔维亚文化的一个部分了。

近现代塞尔维亚的民族主义运动自然没有错过科索沃神话。科索沃神话是民族主义者大力宣传的“塞尔维亚受害叙事”中的核心,有时候被用来激发塞尔维亚人的爱族/爱国心,某些时候也被用来激发对其它民族的仇恨,根据场合和目的,用法多多。在很多塞尔维亚人心里,科索沃神话不容置疑,地位神圣,能激发起强烈的民族情感:没有科索沃,就没有塞尔维亚,科索沃之战是塞尔维亚人历史上的分水岭。谁对相关叙事公开表示质疑,谁就是叛徒。

二战时期,南斯拉夫共产党游击队和与纳粹合作的反共的塞尔维亚极右组织Chetniks 都利用了科索沃神话,前者用科索沃神话来激发抗击侵略的决心,后者则用科索沃神话来正当化种族清洗行为。

1989年,科索沃之战六百周年,时任塞尔维亚共和国总统的米洛舍维奇在科索沃之战古战场纪念遗址Gazimestan面对一百万塞尔维亚人发表著名的长篇演讲 (录像),被认为是南斯拉夫解体之路的里程碑性事件之一。

1989年拍摄的电影《科索沃之战》的插曲Himna Kosovskih Junaka (科索沃英雄之歌)后来成为解体战争时期隶属南斯拉夫情报部门的罪行累累的特种部队的军歌。贝尔格莱德红星足球队球迷在比赛里也喜欢唱这首歌。

如今,在youtube之类的网站的相关视频的评论区,21世纪后流行起的新口号“Kosovo je Srbija” (Kosovo is Serbia)随处可见。有的还来自吃瓜国际友人

有意思的是,和塞尔维亚同文同种的黑山(也共享科索沃神话,有传说称黑山人是科索沃之战败走的骑士的后裔)从塞黑独立后,成为最早承认科索沃独立地位的国家之一,引起塞尔维亚强烈不满。看来在政治现实的面前,神话有时候也要让步。

更有意思的是,即使是对科索沃神话深信不疑、历史教育里各种反奥斯曼成分的塞尔维亚人,近年来… 也有不少人被以奥斯曼帝国黄金时期为背景的土耳其宫斗剧 (以及其它土耳其肥皂剧)征服,沉迷其中无法自拔… 有的还跑到伊斯坦布尔圣地巡礼

根据塞尔维亚历史学家Latinka Perović,科索沃神话在年轻一代塞尔维亚人中开始有所褪色,对科索沃问题,年轻一代民族主义者逐渐倾向于在法律框架内行动而不是诉诸激情和武力。近年来,科索沃神话相关纪念活动最多的地方不是塞尔维亚,而是波黑境内的以塞尔维亚族为主体的Srpska共和国(波斯尼亚战争停战后波黑被分成了以塞尔维亚人为主体和以Bosniak和克罗地亚人为主体的两个部分)。如果未来再次发生涉及塞尔维亚人的战争,或许科索沃神话还会再次复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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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卦 – 巴尔干

80年代时,保加利亚推行民族同化政策,禁止演出非ethnic保加利亚音乐,违者逮捕。大受欢迎的wedding music因其土耳其/吉普赛成分成为重点盯防对象。音乐家只好偷偷演奏,村民在房顶上望风,看到警察出现,要么让音乐家躲起来,要么大家一起走为上计,要么音乐家立刻把吉普赛kyuchek变成保加利亚民歌瞒天过海…

罗马尼亚Taraf de Haidouks到美国演出,经济人(比利时人)为了强化其农民形象,让乐手穿破破烂烂的衣服。已经移民美国的保加利亚吉普赛音乐家Yuri Yunakov知道后看不下去,认为这会加强“吉普赛人又穷又脏”的stereotype,不顾经纪人反对,专门带着乐手们去买衣服。

现代马其顿人是南斯拉夫人的一支,南斯拉夫人是中世纪时迁入巴尔干的,和古代的马其顿人(亚历山大大帝什么的)并没有太大关系。现代马其顿语分别和塞尔维亚语和保加利亚语基本互通,有时被认为是保加利亚语的一种方言,二十世纪以前马其顿人不是自认为是保加利亚人的一支就是自认为是塞尔维亚人的一支。马其顿民族意识民族认同真正开始发展是二战后铁托成立“马其顿社会主义共和国”作为前南斯拉夫的一部分,因为担心和保加利亚人同源的马其顿人过于亲保加利亚所以开始强化这部分人“我们不是保加利亚人”的意识。

原来“马其顿”作为一个地理概念在ottoman时期极少使用,现代马其顿所在地在十九世纪以前地图上一般直接标为保加利亚。十九世纪希腊从ottoman独立后受西欧人影响痴迷古希腊历史,“马其顿”这一概念才开始在巴尔干被人熟知。— 所以别看当代希腊和马其顿成天为国名问题打架,某种程度上算是希腊人自作自受,因为本来马其顿这个概念早就没人在现实中用了。

马其顿这个国家地位很尴尬。巴尔干地区近代历史一直绕不开“the macedonian question”。关于这个话题的讨论汗牛充栋。都说马其顿是巴尔干的火药桶,巴尔干稳定看马其顿。结果90年代战争中火药桶竟是唯一全身而退保持和平的。

据克林顿身边人说,他之所以旁观波斯尼亚战争那么久的原因之一是看了记者kaplan写的balkan ghost,这本书把巴尔干的问题描述成“ancient hatred”,克林顿看过觉得出兵也没用,解决不了问题。但是作者表示他不应该为此负责。「when the Yugoslav Wars broke out, President Bill Clinton was seen with Kaplan’s book tucked under his arm, and White House insiders and aides said that the book convinced the President against intervention in Bosnia. Kaplan’s book contended that the conflicts in the Balkans were based on ancient hatreds beyond any outside control. Kaplan criticized the administration for using the book to justify non-intervention」

Performing Democracy: Bulgarian Music and Musicians in Transition
https://www.amazon.com/Performing-Democracy-Bulgarian-Transition-Ethnomusicology/dp/0226078264  这本书巨有意思。也披露了很多内幕,因为作者和其他几个美帝知名ethnomusicologist深度介入了剧变时期保加利亚音乐家在西方国家的演出。

妖王azis代表的chalga也是保加利亚上等人不喜欢的土味genre。应该说communism在balkan拜拜后这类中东风味明显的pop music在各国都涌现出来,在塞尔维亚叫turbo folk,在保加利亚叫chalga,在罗马尼亚叫manea,都人气很高,但都不受上等人待见。

保加利亚社会主义拜拜之际突然在西方市场刮起保加利亚旋风的,不是别的,正是社会主义时期state sponsored troupe表演的那种“纯净”民族音乐… 于是后来,尽管土耳其味chalga在保加利亚本土市场取得压倒性的地位,西方游客却对那种“纯净”风格仍有需求,造成了这种音乐的制作销售主要服务外国人的局面。

《Romani Routes》有一章专门讲“Queen of gypsy music” Esma。原来巴尔干吉普赛人传统上非常不鼓励女性在公共场合唱歌,非正式场合表演可以,但是以此为业,没门,早早嫁人才是正事。Esma小时候因为上电台表演被家长扇耳光,但是Esma非常坚持,在妈妈催她早婚的时候,告诉妈妈“让我结婚我就上吊!” ​​​​

读了《romani routes》才知道地下ost的作者goran bregovic虽然在世界其他地方被视为balkan romani music的face之一,在当地音乐家中名声却不好,被不少人看作thief/robber。主要是是因为他经常freely “borrow” without giving credit。

分享:《重续巴尔干半岛文化》 http://archive.aramcoworld.com/zh/issue/201304/reconnecting.cultures.in.the.balkans.htm